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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2月14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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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009年1月16日,作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图书馆体制机制改革的重要举措之一,哲学专业书库正式挂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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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张志强】通古今以究天人——“天人之际”文明模式与中华文明的历史超越性

发布时间: 2026-05-22
【字号 +字号 -】

提要:天人关系是中国哲学中最具轴心意义的范畴,中国哲学围绕天人关系形成的天帝论、天命眷宠论、德命论、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、天理论、天道论等诸多思想范型,具有一种共同的底层结构,即天人之际在生命有机状态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系。天人之际构成一种天人生命共同体,标志着中华文明独特的超越性视野。这种超越性既是在人我旁通的忠恕之道中实现的天地人总体的超越,也是在承敝通变、穷变通久中实现的贯通古今的历史超越。通古今以究天人,构成了中华文明深厚的超越性气质,塑造了中华文明自强不息、与时偕行、随时创制的历史主动精神。天人之际的文明模式将人的历史创制实践提升到承续天统的高度,构成了中华文明创生发展的核心原理。

关键词:天人之际;中华文明;生命共同体;生生不已;天人合一;历史超越性

 

天人关系在中国哲学中居于最为核心的位置,是中国哲学中最具轴心意义的范畴。中国哲学围绕天人关系形成的思想范型大致可以分为天帝论、天命眷宠论、德命论、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、天理论、天道论等。这些思想范型具有一种共同的底层结构,那就是天人之际在生命有机状态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系。天人之间发生的有机体意义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联,表明了中华文明的基本世界观,表达了中华文明关于人在世界中的地位的基本认识。

天人合一的宗旨是以人合天,天是规范人的实在和价值的根据。以人合天而达致的天人合一,就是在“天”所提供的整全性视野中理解人事世界的整全性,就是在“天”所提供的贯通性视野中理解天人之际、人我之际的贯通一体性。“天人之际”的“际”,更表明了中国哲学的一种基于气化宇宙论的动态关联性,这种动态关联性是人之所以可能合天的根据,也是使得天人共同构成一个整全世界的根据。“天人之际”指涉的正是由天地人三才共同构成的天下世界。

因此,天人之际的连续一体,是天德凝成人性的保证,也是人尽心知性以知天的前提。天人之际的连续一体,也是人以天德合天道,经由“诚明两尽”,从而维系天下世界永续发展的保证。天人之际标志着中华文明独特的超越性视野。这种超越性是下学旁通从而上达的超越性,是在人我旁通的忠恕之道中实现的天地人总体的超越;这种超越性也是以通古今的方式究天人的超越性,是在承敝通变、穷变通久中实现的贯通古今的历史超越。

中国哲学中关于天人之际的理解形成的几种思想范型,构成了天人之际的历史谱系,在各自展现天人之际底层原理的不同面向的同时,共同构成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。本文从天人之际的思想谱系出发,对天人关系进行完整把握,尝试整理出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,从而揭示出中华文明创生发展的轴心原理。

 

一、天帝论与天命眷宠论:天人之际政教模式的创生

 

天帝论是中华文明早期关于天人关系的理解。商人将上帝奉为至上神,这显然是把“天”理解为一种神秘的人格化力量。在《周易》《尚书》以及甲骨卜辞中有大量将“帝”视为最高天神的记载,将天视为至上神——“帝”,“帝”主宰大自然的风云雷雨,决定征伐军事成败,掌控祸福与疾病。同时,商人认为先王死后可配上帝,故将死去的先王也称为帝,比如帝乙、帝辛。在死去的君主与天帝之间建立起一种神圣的联系,先祖可以在与天帝、上帝的左右斡旋中获得天帝的认可,以保佑他们的子孙。在天帝论中,准确地说,天之为天的含义还没有真正形成,天具有一种朝向人格神的宗教化发展趋向。

天帝论在商代后期转化为一种天命眷宠意义上的天命观,这种转化是通过至上神“帝”与祖先神的合一实现的。作为商人祖先神的帝,必然会眷顾作为自己子孙的商人。殷纣王所谓“我生不有命在天”(《尚书・西伯戡黎》)的狂言,就是这种天命观的体现。不过,在这种天命观当中,天帝与商王之间形成了一种祖孙父子的拟制伦理关系,传达出一种关于天人之际的宗法伦理性的理解。这种理解实际上构成了天人关系的基调。

天命眷宠的天命论是天帝论衍生转化的第一种形态。在这种天命论中,与其说通过帝与王的关系展现的是天人关系,毋宁说帝与王之间实际上是一种天上的神与地上的神的关系。商王是能够通天帝的大巫,具有某种神秘的能力。天命眷宠的天命论给出了商王之所以能够通天帝的一个理由,即帝与王是一气感通的血亲关系。这种血亲关系是只发生在帝与王之间的特殊关系,由于这种特殊眷顾的关系,王是不可取代的。不过,这个理由应该说是一个结果,而非前提,是为了论证王之为王的正当性而提供的一个神学政治论理由。如果这个理由能够作为王权正当性的根据而被传承下来,那么天就成为帝,王便成为唯一的神子。于是,天必将不会成为中华文明中的天,作为天地人共同体的天下——中国也不会真正诞生,中国或将变成一个号称万世一系的巫教国家。

“命”字从口从令,表示用口发布命令。天命即天帝、上帝之命令,盘庚在解释迁都的原因时说:“先王有服,恪谨天命,兹犹不常宁;不常厥邑,于今五邦。今不承于古,罔知天之断命,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。”(《尚书·盘庚上》)他认为商代的五次迁都,都是服从天的命令,帝与王是通过天命进行关联的。在天命眷宠的天命论中,天命必然是明确可知的,是由王的通天能力获得的。甲骨卜辞就是王与帝沟通的证词。不过,这种证词虽然传达了帝的语言,但毕竟是以王的语言表达出来的,帝与王之间还需要媒介加以沟通,这个媒介就是占卜。以占卜为媒介的帝与王的沟通,表明了王不可能获得对天命的全知。因此,天命眷宠的天命论仅仅是对天命全知的独断妄认。这种独断妄认在周翦商的革命中被彻底打破了。

 

二、德命论:礼乐是天人之际政教模式的标志

 

周以小邦打败了大邦——商,首先引发了周人对天命眷宠论的精神革命。周代商的变故,对周人来说表明“天命靡常”,表明商人所谓“我生不有命在天”的“天命”是不可信的。周人怀疑的是商王独断妄认的天命,并以殷周鼎革的事实证明了这种天命不可信。这种证明不是对天命本身的否定,而是对天命无常的肯定。或者说,通过对天命无常的认识,更加凸显了天命本身不可测的神秘性。对周人来说,“天不可信,我道惟宁王德延”(《尚书·君奭》),唯一可信的是祖先文王的正确作为。“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。”(《诗经・大雅・文王》)天命无常而不可知、不可测,我们唯一可以确证的是像自己的祖先文王、武王一样正确作为。因此,文王、武王的功业证明了天命曾经眷顾了他们,但这种眷顾在周人看来也仅及于文、武两代而已,后人只有“帅型祖考之德”,才能真正维持天命于不坠。“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”(《尚书・召诰》)只有鉴于有夏有殷,向历史学习,向历史上的正确作为学习,做到敬德保民,才是维持天命不坠的正确途径。这是周人德命论意义上的天命观。

德命论展现了一种新型的天人关系。天命与王的关联,不再是帝与王的特殊眷顾关系,王不能用一种排他性的血亲关系来垄断与天帝的沟通。天命有否,是要通过德业(一种造福天下人的功业)来证明的。以德业证明天命,天命本身是不可为人所全知的,人只能通过自己的正确行动不断证明天命的存在,而不是一劳永逸地垄断天命。因此,天命的不测性,催生了人的道德理性和历史理性。天命的敞开性,在打破王对天的独断妄认的同时,也向天下人一体敞开。周人创造的天子制度的本义,就充分体现了这种天下一家的精神。天命转移不过是“皇天上帝改厥元子”(《尚书・召诰》),王不过是“元子”而已,天下人都是天之子。天下一家,是对宗法制的最大规模运用,深刻表达了中华文明的政治理想。

金文里的“天”字,是大字加一横,表明了人中的大人可以通天。而所谓大人,在《周易》中被表述为“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”的人,是沟通天地人三才的圣王。王作为天子,既是天下人的代表,又是天的代理者。王不再仅仅是天帝在人间的代理者,他同时是天下人的带头人、代理者。王是大人,不是神。德命论表明,天与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综合阶段,天开始从帝的观念中分化出来。德命论奠定了中华文明天人关系的基础,是天帝论的跃升,是天命眷宠论的理性转化和人文深化。同时,德命论也成了王权正当性的根据:德业与天命的相互证明,使王获得了超越巫觋的绝地天通的能力。这种能力是由德业证明并赋予的通天资格。王权成为超越并管理着巫觋的权力,而德命论对于天命肯定所赋予王的通天资格,同时塑造了一种新的宗教,一种以造福天下人的功业为目标的政治宗教,一种以效法天德、以德配天为内容的道德宗教。这就是礼乐。

帝与王之间的特殊血亲关系,在德命论中扩大为天与天下人之间的普遍的血亲关系,一种普遍性的生命关系。这种天人之间的普遍的血亲关系,被原理化为生生之义,天人之间构成一个由生生贯通的生命连续体,也构成一种天地人生命共同体。王之为王的功业,就是能够用生生之义贯通天地人,构成一个保合太和的天地人生命共同体。王作为大人,是贯通天地人的枢纽。王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功业,就在于他能够将天地之德转化为自身的德性,能够效法天地无私之德将天下人团结在一起。王是能够与天地合德的大人。德命论中以王为枢轴构成的天人之际的政教模式,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政治原理。德命论中天人合德的大人修养论,奠定了中华文明的价值原理。圣王效法天德、天人合德而制礼作乐,礼序乾坤、乐和天地,礼乐的精神就是于差别中求通和,在差异中求和谐,和而不同的目的在于抟成一个天地规模的天下共同体,实现天下一家的文明秩序。礼乐就是天人之际政教形态的标志。这是一种不同于宗教政治的政治宗教、一种不同于宗教道德的道德宗教。

 

三、天人感应论与天谴论:天人生命连续体的具象化表达

 

天人合德的德命论已经是一种天人感应论。效法天德以得天命眷顾,体现了天人之间的互动关系。人的主动作为可以影响天命,人与天之间形成一种以德为纽带的积极呼应关系。天人之间通过灾祥相互感应的天人感应论的成熟范型,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。《尚书·洪范》出现的庶征、体征、咎征,即认为人事活动与天所显现的征兆之间具有某种隐秘且直接的关联。《尚书·洪范》中提到,如果天子行事张狂肆意,便会大雨连绵不止;如果天子处理事务出现差错,就会遭遇干旱无雨的天气;如果天子一味贪图享乐、安逸度日,天气便常常酷热难耐;如果天子行事过于急躁,天气就会寒冷彻骨;如果天子处事糊涂不明,狂风就会呼啸不停。天子一旦有了过错,将会影响一年;卿士若有过失,则会影响一个月;官吏要是有了差错,就会影响一天。要是年、月、日都未出现异常变动,各类庄稼都茁壮成长,则说明政治局面清明有序,贤能之士能够得到任用,国家也将太平无事。倘若年、月、日出现异常变化,庄稼难以良好生长,贤能之人得不到任用,政治就会陷入昏暗,国家也会陷入混乱。天人感应论认为上天能够干预人事,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,引发祥瑞或灾异。

在汉代,天人感应论成为一种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政治理论。董仲舒在《春秋繁露・人副天数》里说:“天地之符,阴阳之副,常设于身,身犹天也,数与之相参,故命与之相连也。”[1]349-350五官、四肢、五脏等与天地、阴阳存在微妙对应,喜、怒、哀、乐等情绪的起伏与阴阳的消长变化相关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等价值也被认为与天数相契合。天人之间有如大小宇宙,由象与数关联起来,呈现出全息式的相互呼应关系。其中,天是人的原型。天子在天人感应理论体系中占有特殊地位:“受命之君,天意之所予也。”[1]279天子承载着天命,是天意所嘱托的,所以天的意志至关重要,这就使得天发挥着对君权的裁抑作用,并且时刻监督着政事的施行。天的人格化特征表现为生养万物的仁德施与,《春秋繁露・王道通三》云:“天,仁也。天覆育万物,既化而生之,有养而成之,事功无已,终而复始,凡举归之以奉人。察于天之意,无穷极之仁也。”[1]321天以其仁爱之心庇佑万物生长,因此,天也必然要求君主展现无尽的仁德,以庇佑万民。天人感应论是对德命论的进一步具体化,用一种更具人格化的方式展现了天人之间的生命关联,用生命体的特征贯穿起天的人格化与道德化。自然之天、道德之天与人格之天,在生命体的意义上被贯通起来,混沦如一,不需也无须对其加以分别,共同构成中华文明“天”的特质。

天谴论是对天人之间消极感应关系的说明。董仲舒说:“凡灾异之本,尽生于国家之失。国家之失乃始萌芽,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。”[1]254当国家出现失误,哪怕只是初现端倪,天便会通过自然灾害等形式发出谴告,旱灾可能预示着国家在施政方面存在某些不利于民生的决策,洪水可能预示着为政者在处理政务时出现了偏差。天所谴告的对象主要是天子,天子作为上天在人间的代表,对国家的治理负有直接责任。天谴的表现方式是天命的予夺,“天之生民,非为王也,而天立王以为民也。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,天予之;其恶足以贼害民者,天夺之”[1]216。天谴论是对德命论中民本价值的进一步深化和明确,“天立王以为民”更为显豁地表达了“天下一家”的理想,深刻传达了以天子制度为原型的中国政治文明的制度精神。

 

四、天理论:天人之际理论的成熟形态

 

天理论是天人之际理论的成熟形态。天理论将具象化、人格化的天论,提升到一个理则性、原理性的哲学高度,为理解天人关系提供了新的模型。《诗经》云“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”,人为天生,因此必然内具了天所赋予的理则。《中庸》言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,天命为人人所具之性,在天为命,在人为性。率性修道就是以人合天,尽心知性以知天,通过复性的工夫,最终达致天人合德的境界。天理论将作为政治理论的天命论,转换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形上学与工夫论。天命普遍化为性理,天命被把握为天理,是对天命不可知、不可测性质的克服。宋儒程颢说“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”[2]424,表明了天人之际关系的一个新跃升,是人对自身所具天性的更深刻的自觉。以理学为代表的天理论,将天为主、人为客的道理进一步原理化,将天人合德的道理普遍化为可知可及的成圣理想。王阳明更将这种理想表达为圣人只看成色不看斤两的“尧舜人人学可齐”[3]934。

程颐说:“夫天,专言之则道也,天且弗违是也;分而言之,则以形体谓之天,以主宰谓之帝,以功用谓之鬼神,以妙用谓之神,以性情谓之乾。”[2]695他认为,既有从总体上来讲的“天”,又有分开刻画某方面特征的“天”。“天”“道”是从总体性、统一性角度来讲的,道是对天的内在统一性的揭示。若把作为总体的“天”分而言之,则就其可见之形而言谓之天,就其内在之主宰而言谓之帝,就其发生的作用而言谓之鬼神,就其神妙万物之作用而言谓之神,就其体现于人之性情而言谓之乾。程颐的这一说法,可以说综合了天帝论、德命论乃至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,给出了中华文明中关于“天”的完整描述。天在道的意义上是囊括天地人之总体,道是对这种总体性的内在统一性的说明。天就是道体本身。天在其作用的意义上是上帝、鬼、神,天体现于人就是性情。《周易·系辞》曰“形而上者谓之道”,所谓形而上,就是从总体贯通的角度看天,即所谓以道观天;“形而下者谓之器”,所谓形而下,就是从作用变化中看天,即所谓以物观天。道与器,正是天的体与用。道不可见,所见者只是道所投射之影;器可见,但若无道的映衬,则器便是无变化、不神妙的凝顽之物。章学诚云:“天下岂有离器言道,离形存影者哉?”[4]132道器犹如形影的说法,说明了天与天下万物之间一气贯通、生生化化、继继存存的关系。《易传》所谓“寂而不动,感而遂通”,是对天之体用的刻画。就其总体而言,寂而不动;就其作用而言,感而遂通。寂感可通的前提是“盈天地间皆气也”[5]1514,气化生生的自在状态使得寂感可通。寂感可通之际便是天人合德之际,正是在此之际,成就了天地万物一体的仁者事业。

天理论无疑是天人关系的成熟总结形态。不过,天理论仍然没有穷尽天人关系的内涵。明清思想家们从时势中汲取思想的能量,不断开掘着天人关系的新境界。这些思想开拓的总趋势是回到先秦的天道论,重新打开天理论的思想和实践的可能性。

 

五、天道论:随时撰述以究大道

 

关于天与道的关系,学界曾长期主张一种观点,即认为老子所说的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(《老子》第二十五章)是把道作为高于天的根据,从而认为这种观点与董仲舒所谓“道之大原出于天”[6]1915截然对立。实际上,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所谓“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,实际上是一个循环,道所法的自然,就是对天的状态的描述。在这个意义上,道之大原当然出于天。天就是那个自在自然自生的存在总体,存在总体就是道体本身,就是太极。道、自然、天是一个相互指涉的关系。就太极道体而言,自然是太极道体的自我说明,但它同时也是万物生生的所以然。作为万物生生所以然的自然,并没有在万物之外另立一个根据,而是对天地万物生化不已的描述。在这里,所以然与所当然在自然的意义上合而为一。不过,生化不已的自然,在其生化不已中含藏着一种面对未来的不测性、一种不得不然的敞开性。“不已”是在对变动不测的把握中实现的“生化”,所谓“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”(《孟子・尽心上》),就是将变动不测把握为一种生化不已的神妙作用,从而将与人为对立的自然,转化为实在与价值一体无间的自然。应该说,这种融合了道家自然观的天道观,将天理的确定性重新打开,恢复了天道作为不言之教的特质,并且重新安顿了天理的位置。

天的观念的产生,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先民们仰观天象的产物,“不言而信”成为先民们最为直接认识到的“天德”。孔子所说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”(《论语・阳货》),天是不言而教的,天的不言之教就在“时行”“物生”当中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对于天的不言之教,人唯有通过尽己之心以求自觉己性,从对自己所具天命德性的自觉中,觉知天道。这种觉知是人的自觉,而非天的告诫。天不言而有教,就是启发人的自觉。天的不言之教,根本上就是人的自觉之教。《中庸》所谓“诚者,天之道也”,诚是不言而信的天德,即所谓“自诚明”;“诚之者,人之道也”,诚之者就是在自己的践履中身体力行诚,将不言而信的天德实现出来,孟子称之为“思诚”。“思”即“自明诚”,诚在思中。“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”(《中庸》)所谓圣人,是天德的自然自在的体现者,是天德最为彻底的自觉者,因而圣人保留了不言而信的天道之“从容中道”“触处即真”的特质。与圣人不同,“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”(《中庸》),就作为“学知”的修道者而言,他们将不言之教把握为一种确定的道理,择善固执。在此,体现天道不言之教的“生知”的圣人,与择善固执的“学知”的修道者,形成了一个相互映衬的境界差别。在某种意义上,持天理论的理学,将作为不言之教的天道把握为一种确定的天理,实际上就是择善固执的境界。圣人则是总能面对天道不言而信的特质,随着渐形渐著的时事和形势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时刻体认天道、贯彻天德,总能保持正确作为。圣人在具体实践中随处随时加以体认、加以贯彻的天道,始终保持一种不得不然的敞开状态,“随时撰述以究大道”[4]139,因此,面对不言的天道,需要一种虚心实照的实事求是精神,才能做到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才能让天道自身从容展现于圣人的创制实践中。所谓择善固执的“学知”“力学”之士,总不免教条主义的倾向,很难做到从容中道。两者之间显然有着境界的差别。

明清之际的天道论是在辩证综合了天人关系的不同思想范型之后,对先秦天道论的更高水平复归,将天理重新安放回了天道既生生不已又变动不测的开放性中。

 

六、通古今以究天人:中华文明的历史超越性

 

如何将变动不测之天把握为生生不已之天,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关切。这一关切确立了中华文明中超越性问题的基本视域,形成了中华文明通古今以究天人的历史超越性。

司马迁用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刻画其通史撰述事业,这既是对孔子作《春秋》传统的继承,更是对孔子不言之教所传达的超越性意识的继承。他所确立的“天人古今”的四维结构,深刻揭示了中国形而上学的特质。这种特质既非希腊式的超感性、非历史的形而上学传统,也与海德格尔所谓“天地神人”的四重性有所不同。所谓“通古今之变”,就是将古今之间的变化之不测,贯通为古今一体的生生不已。这就意味着“通古今”具有了“究天人”的意义,也具有了超越性意义。这也意味着,“古今之变”关乎“天人之际”,要从“天人之际”来观照“古今之变”,“古今之变”是在“天人之际”的维度中展开的。人事的古今变化展开于天道运行的大背景下,一方面是“推天道以明人事”,即天道是人事的根本遵循;另一方面则是“尽心知性知天”,人事归根结底归极于天道,人事不离天道,天道就在人事当中。人事与天道的关系说明,古今之变化是以天、人为主体的,天、人共同构成古今变化的主体。只有在天人之际的视野中,古今变化才具有了天道生生不已的通达超越的意义。《周易·系辞》云“往来不穷谓之通”,“通”是变困穷之境而化之的力量;又云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,“穷变通久”就是通过对困穷之境的变通以达致永续久长之不穷境地。以“通古今”的方式来“究天人”的超越性,与宗教向彼岸世界超越的“究天人”方式不同,是通过天人永续的“通久”与“不穷”来实现的时间意义上的超越。

通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之间的有无生化,表现为一种“生生不已”的意义创造,将有无之间的关系把握为一种时间性的前后联系,其实质是将过去已去之无,在当下转化为面向未来不测之无的能力,从而不断创生出新有的超越性。把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现在把握为有无之际的创造性环节,把天人之际所表现的纵向超越,把握为一种古今之际的历史超越,以通古今的方式究天人,在究天人中通古今。这就是中国文明的历史超越性。

以人合天,实现天人合德的下学上达,需要通过人我之际的旁通来实现。所谓旁通,就是以忠恕之道感通彼此,贯通古今。忠恕旁通提供了一种通古今的方法。论古必恕,方能面对未来,以尽己之忠创制实践,从而致广大而尽精微,实现民胞物与的万物一体境界。通古今以究天人,构成了中华文明深厚的超越性气质,塑造了中华文明自强不息、与时偕行、随时创制的历史主动精神,从而使其不断在历史中创造新局。

《周易·系辞》云“通其变,使民不倦;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”,司马迁用以评价汉兴的道理是“承敝易变,使人不倦,得天统矣”[7]277。人在历史中走出困境的创制实践,具有维持天地人共同体的超越性意义,故而能得天统。中华文明对天人之际的认识,其奥秘就在于将人的历史创制实践提升到承续天统的高度。于此可见,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构成了中华文明的核心原理。

 

结语

 

天人之际是一种生命意义上的有机联系,是宇宙大生命与宇宙小生命的关系。因此,天人之际构成一种天人生命连续体。“生生不已”就是这一生命连续体的存在原理。天人生命连续体是一个天地人的生命共同体,是一个具有总体性、统一性的整体。天人之际的生命连续表明,人是不能脱离天地而独存的,人与天地总体之间是一种生命性、有机性的关系。从总体上看待个人的地位,还是从个体出发形成总体,构成了中西文明的根本分叉。从个体形成总体,只能是机械性的整合,永远无法达致整体的有机性,因而也无法真正实现多元之间的有机统一。

天人之间作为生命连续体之所以可能,就在于天人之间具有一种贯通的能力。天生烝民、有物有则,天命之谓性,作为天所生的人,具有天赋的共同性。这种天性是天人之间相互贯通的根据,也是天人之间可以相互感应的条件。“天命之性”也是人我彼此感应的内在条件。天人感应、天谴、天理等之所以能够发生,是因为人具备天的最基本的特点,所以才能实现人对天的理解和把握,才能实现天人之间的交感作用。

作为贯通天人的性,是天所降之德。显现于时行物生中的天地不言之教,展现了天地最为直接的德性,那就是无私之德与不言而信之德。两者构成了天道的基本内容。《中庸》所谓“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,辟如四时之错行,如日月之代明”,无私而大公、诚而守信,是天地之德,也是天地之道。人为客,天为主,人通过德性的践履,实现与天合德。在个人生命中将天地之德贯通如一,从而实现天地万物一体之仁。这就是天人合一。仁者境界,就是天地境界;仁者事业,也就是天地规模的事业。

 

【参考文献】

[1]苏舆.春秋繁露义证.锺哲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2018.

[2]程颢,程颐.二程集.北京:中华书局,1981.

[3]王守仁.王文成公全书:第3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15.

[4]章学诚.文史通义校注.叶瑛,校注.北京:中华书局,1985.

[5]黄宗羲.明儒学案.2版.北京:中华书局,2008.

[6]班固.汉书//中华书局编辑部.“二十四史”简体字本:第5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00.

[7]司马迁.史记//中华书局编辑部.“二十四史”简体字本:第1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00.

 

原载:《船山学刊》2026年第2期

来源:船山学刊公众号2026年5月14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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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张志强】通古今以究天人——“天人之际”文明模式与中华文明的历史超越性

发布日期: 2026-05-22

提要:天人关系是中国哲学中最具轴心意义的范畴,中国哲学围绕天人关系形成的天帝论、天命眷宠论、德命论、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、天理论、天道论等诸多思想范型,具有一种共同的底层结构,即天人之际在生命有机状态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系。天人之际构成一种天人生命共同体,标志着中华文明独特的超越性视野。这种超越性既是在人我旁通的忠恕之道中实现的天地人总体的超越,也是在承敝通变、穷变通久中实现的贯通古今的历史超越。通古今以究天人,构成了中华文明深厚的超越性气质,塑造了中华文明自强不息、与时偕行、随时创制的历史主动精神。天人之际的文明模式将人的历史创制实践提升到承续天统的高度,构成了中华文明创生发展的核心原理。

关键词:天人之际;中华文明;生命共同体;生生不已;天人合一;历史超越性

 

天人关系在中国哲学中居于最为核心的位置,是中国哲学中最具轴心意义的范畴。中国哲学围绕天人关系形成的思想范型大致可以分为天帝论、天命眷宠论、德命论、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、天理论、天道论等。这些思想范型具有一种共同的底层结构,那就是天人之际在生命有机状态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系。天人之间发生的有机体意义上的连续与一体的关联,表明了中华文明的基本世界观,表达了中华文明关于人在世界中的地位的基本认识。

天人合一的宗旨是以人合天,天是规范人的实在和价值的根据。以人合天而达致的天人合一,就是在“天”所提供的整全性视野中理解人事世界的整全性,就是在“天”所提供的贯通性视野中理解天人之际、人我之际的贯通一体性。“天人之际”的“际”,更表明了中国哲学的一种基于气化宇宙论的动态关联性,这种动态关联性是人之所以可能合天的根据,也是使得天人共同构成一个整全世界的根据。“天人之际”指涉的正是由天地人三才共同构成的天下世界。

因此,天人之际的连续一体,是天德凝成人性的保证,也是人尽心知性以知天的前提。天人之际的连续一体,也是人以天德合天道,经由“诚明两尽”,从而维系天下世界永续发展的保证。天人之际标志着中华文明独特的超越性视野。这种超越性是下学旁通从而上达的超越性,是在人我旁通的忠恕之道中实现的天地人总体的超越;这种超越性也是以通古今的方式究天人的超越性,是在承敝通变、穷变通久中实现的贯通古今的历史超越。

中国哲学中关于天人之际的理解形成的几种思想范型,构成了天人之际的历史谱系,在各自展现天人之际底层原理的不同面向的同时,共同构成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。本文从天人之际的思想谱系出发,对天人关系进行完整把握,尝试整理出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,从而揭示出中华文明创生发展的轴心原理。

 

一、天帝论与天命眷宠论:天人之际政教模式的创生

 

天帝论是中华文明早期关于天人关系的理解。商人将上帝奉为至上神,这显然是把“天”理解为一种神秘的人格化力量。在《周易》《尚书》以及甲骨卜辞中有大量将“帝”视为最高天神的记载,将天视为至上神——“帝”,“帝”主宰大自然的风云雷雨,决定征伐军事成败,掌控祸福与疾病。同时,商人认为先王死后可配上帝,故将死去的先王也称为帝,比如帝乙、帝辛。在死去的君主与天帝之间建立起一种神圣的联系,先祖可以在与天帝、上帝的左右斡旋中获得天帝的认可,以保佑他们的子孙。在天帝论中,准确地说,天之为天的含义还没有真正形成,天具有一种朝向人格神的宗教化发展趋向。

天帝论在商代后期转化为一种天命眷宠意义上的天命观,这种转化是通过至上神“帝”与祖先神的合一实现的。作为商人祖先神的帝,必然会眷顾作为自己子孙的商人。殷纣王所谓“我生不有命在天”(《尚书・西伯戡黎》)的狂言,就是这种天命观的体现。不过,在这种天命观当中,天帝与商王之间形成了一种祖孙父子的拟制伦理关系,传达出一种关于天人之际的宗法伦理性的理解。这种理解实际上构成了天人关系的基调。

天命眷宠的天命论是天帝论衍生转化的第一种形态。在这种天命论中,与其说通过帝与王的关系展现的是天人关系,毋宁说帝与王之间实际上是一种天上的神与地上的神的关系。商王是能够通天帝的大巫,具有某种神秘的能力。天命眷宠的天命论给出了商王之所以能够通天帝的一个理由,即帝与王是一气感通的血亲关系。这种血亲关系是只发生在帝与王之间的特殊关系,由于这种特殊眷顾的关系,王是不可取代的。不过,这个理由应该说是一个结果,而非前提,是为了论证王之为王的正当性而提供的一个神学政治论理由。如果这个理由能够作为王权正当性的根据而被传承下来,那么天就成为帝,王便成为唯一的神子。于是,天必将不会成为中华文明中的天,作为天地人共同体的天下——中国也不会真正诞生,中国或将变成一个号称万世一系的巫教国家。

“命”字从口从令,表示用口发布命令。天命即天帝、上帝之命令,盘庚在解释迁都的原因时说:“先王有服,恪谨天命,兹犹不常宁;不常厥邑,于今五邦。今不承于古,罔知天之断命,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。”(《尚书·盘庚上》)他认为商代的五次迁都,都是服从天的命令,帝与王是通过天命进行关联的。在天命眷宠的天命论中,天命必然是明确可知的,是由王的通天能力获得的。甲骨卜辞就是王与帝沟通的证词。不过,这种证词虽然传达了帝的语言,但毕竟是以王的语言表达出来的,帝与王之间还需要媒介加以沟通,这个媒介就是占卜。以占卜为媒介的帝与王的沟通,表明了王不可能获得对天命的全知。因此,天命眷宠的天命论仅仅是对天命全知的独断妄认。这种独断妄认在周翦商的革命中被彻底打破了。

 

二、德命论:礼乐是天人之际政教模式的标志

 

周以小邦打败了大邦——商,首先引发了周人对天命眷宠论的精神革命。周代商的变故,对周人来说表明“天命靡常”,表明商人所谓“我生不有命在天”的“天命”是不可信的。周人怀疑的是商王独断妄认的天命,并以殷周鼎革的事实证明了这种天命不可信。这种证明不是对天命本身的否定,而是对天命无常的肯定。或者说,通过对天命无常的认识,更加凸显了天命本身不可测的神秘性。对周人来说,“天不可信,我道惟宁王德延”(《尚书·君奭》),唯一可信的是祖先文王的正确作为。“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。”(《诗经・大雅・文王》)天命无常而不可知、不可测,我们唯一可以确证的是像自己的祖先文王、武王一样正确作为。因此,文王、武王的功业证明了天命曾经眷顾了他们,但这种眷顾在周人看来也仅及于文、武两代而已,后人只有“帅型祖考之德”,才能真正维持天命于不坠。“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”(《尚书・召诰》)只有鉴于有夏有殷,向历史学习,向历史上的正确作为学习,做到敬德保民,才是维持天命不坠的正确途径。这是周人德命论意义上的天命观。

德命论展现了一种新型的天人关系。天命与王的关联,不再是帝与王的特殊眷顾关系,王不能用一种排他性的血亲关系来垄断与天帝的沟通。天命有否,是要通过德业(一种造福天下人的功业)来证明的。以德业证明天命,天命本身是不可为人所全知的,人只能通过自己的正确行动不断证明天命的存在,而不是一劳永逸地垄断天命。因此,天命的不测性,催生了人的道德理性和历史理性。天命的敞开性,在打破王对天的独断妄认的同时,也向天下人一体敞开。周人创造的天子制度的本义,就充分体现了这种天下一家的精神。天命转移不过是“皇天上帝改厥元子”(《尚书・召诰》),王不过是“元子”而已,天下人都是天之子。天下一家,是对宗法制的最大规模运用,深刻表达了中华文明的政治理想。

金文里的“天”字,是大字加一横,表明了人中的大人可以通天。而所谓大人,在《周易》中被表述为“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”的人,是沟通天地人三才的圣王。王作为天子,既是天下人的代表,又是天的代理者。王不再仅仅是天帝在人间的代理者,他同时是天下人的带头人、代理者。王是大人,不是神。德命论表明,天与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综合阶段,天开始从帝的观念中分化出来。德命论奠定了中华文明天人关系的基础,是天帝论的跃升,是天命眷宠论的理性转化和人文深化。同时,德命论也成了王权正当性的根据:德业与天命的相互证明,使王获得了超越巫觋的绝地天通的能力。这种能力是由德业证明并赋予的通天资格。王权成为超越并管理着巫觋的权力,而德命论对于天命肯定所赋予王的通天资格,同时塑造了一种新的宗教,一种以造福天下人的功业为目标的政治宗教,一种以效法天德、以德配天为内容的道德宗教。这就是礼乐。

帝与王之间的特殊血亲关系,在德命论中扩大为天与天下人之间的普遍的血亲关系,一种普遍性的生命关系。这种天人之间的普遍的血亲关系,被原理化为生生之义,天人之间构成一个由生生贯通的生命连续体,也构成一种天地人生命共同体。王之为王的功业,就是能够用生生之义贯通天地人,构成一个保合太和的天地人生命共同体。王作为大人,是贯通天地人的枢纽。王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功业,就在于他能够将天地之德转化为自身的德性,能够效法天地无私之德将天下人团结在一起。王是能够与天地合德的大人。德命论中以王为枢轴构成的天人之际的政教模式,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政治原理。德命论中天人合德的大人修养论,奠定了中华文明的价值原理。圣王效法天德、天人合德而制礼作乐,礼序乾坤、乐和天地,礼乐的精神就是于差别中求通和,在差异中求和谐,和而不同的目的在于抟成一个天地规模的天下共同体,实现天下一家的文明秩序。礼乐就是天人之际政教形态的标志。这是一种不同于宗教政治的政治宗教、一种不同于宗教道德的道德宗教。

 

三、天人感应论与天谴论:天人生命连续体的具象化表达

 

天人合德的德命论已经是一种天人感应论。效法天德以得天命眷顾,体现了天人之间的互动关系。人的主动作为可以影响天命,人与天之间形成一种以德为纽带的积极呼应关系。天人之间通过灾祥相互感应的天人感应论的成熟范型,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。《尚书·洪范》出现的庶征、体征、咎征,即认为人事活动与天所显现的征兆之间具有某种隐秘且直接的关联。《尚书·洪范》中提到,如果天子行事张狂肆意,便会大雨连绵不止;如果天子处理事务出现差错,就会遭遇干旱无雨的天气;如果天子一味贪图享乐、安逸度日,天气便常常酷热难耐;如果天子行事过于急躁,天气就会寒冷彻骨;如果天子处事糊涂不明,狂风就会呼啸不停。天子一旦有了过错,将会影响一年;卿士若有过失,则会影响一个月;官吏要是有了差错,就会影响一天。要是年、月、日都未出现异常变动,各类庄稼都茁壮成长,则说明政治局面清明有序,贤能之士能够得到任用,国家也将太平无事。倘若年、月、日出现异常变化,庄稼难以良好生长,贤能之人得不到任用,政治就会陷入昏暗,国家也会陷入混乱。天人感应论认为上天能够干预人事,人的行为也能感应上天,引发祥瑞或灾异。

在汉代,天人感应论成为一种具有重要影响力的政治理论。董仲舒在《春秋繁露・人副天数》里说:“天地之符,阴阳之副,常设于身,身犹天也,数与之相参,故命与之相连也。”[1]349-350五官、四肢、五脏等与天地、阴阳存在微妙对应,喜、怒、哀、乐等情绪的起伏与阴阳的消长变化相关,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等价值也被认为与天数相契合。天人之间有如大小宇宙,由象与数关联起来,呈现出全息式的相互呼应关系。其中,天是人的原型。天子在天人感应理论体系中占有特殊地位:“受命之君,天意之所予也。”[1]279天子承载着天命,是天意所嘱托的,所以天的意志至关重要,这就使得天发挥着对君权的裁抑作用,并且时刻监督着政事的施行。天的人格化特征表现为生养万物的仁德施与,《春秋繁露・王道通三》云:“天,仁也。天覆育万物,既化而生之,有养而成之,事功无已,终而复始,凡举归之以奉人。察于天之意,无穷极之仁也。”[1]321天以其仁爱之心庇佑万物生长,因此,天也必然要求君主展现无尽的仁德,以庇佑万民。天人感应论是对德命论的进一步具体化,用一种更具人格化的方式展现了天人之间的生命关联,用生命体的特征贯穿起天的人格化与道德化。自然之天、道德之天与人格之天,在生命体的意义上被贯通起来,混沦如一,不需也无须对其加以分别,共同构成中华文明“天”的特质。

天谴论是对天人之间消极感应关系的说明。董仲舒说:“凡灾异之本,尽生于国家之失。国家之失乃始萌芽,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。”[1]254当国家出现失误,哪怕只是初现端倪,天便会通过自然灾害等形式发出谴告,旱灾可能预示着国家在施政方面存在某些不利于民生的决策,洪水可能预示着为政者在处理政务时出现了偏差。天所谴告的对象主要是天子,天子作为上天在人间的代表,对国家的治理负有直接责任。天谴的表现方式是天命的予夺,“天之生民,非为王也,而天立王以为民也。故其德足以安乐民者,天予之;其恶足以贼害民者,天夺之”[1]216。天谴论是对德命论中民本价值的进一步深化和明确,“天立王以为民”更为显豁地表达了“天下一家”的理想,深刻传达了以天子制度为原型的中国政治文明的制度精神。

 

四、天理论:天人之际理论的成熟形态

 

天理论是天人之际理论的成熟形态。天理论将具象化、人格化的天论,提升到一个理则性、原理性的哲学高度,为理解天人关系提供了新的模型。《诗经》云“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”,人为天生,因此必然内具了天所赋予的理则。《中庸》言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,天命为人人所具之性,在天为命,在人为性。率性修道就是以人合天,尽心知性以知天,通过复性的工夫,最终达致天人合德的境界。天理论将作为政治理论的天命论,转换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形上学与工夫论。天命普遍化为性理,天命被把握为天理,是对天命不可知、不可测性质的克服。宋儒程颢说“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”[2]424,表明了天人之际关系的一个新跃升,是人对自身所具天性的更深刻的自觉。以理学为代表的天理论,将天为主、人为客的道理进一步原理化,将天人合德的道理普遍化为可知可及的成圣理想。王阳明更将这种理想表达为圣人只看成色不看斤两的“尧舜人人学可齐”[3]934。

程颐说:“夫天,专言之则道也,天且弗违是也;分而言之,则以形体谓之天,以主宰谓之帝,以功用谓之鬼神,以妙用谓之神,以性情谓之乾。”[2]695他认为,既有从总体上来讲的“天”,又有分开刻画某方面特征的“天”。“天”“道”是从总体性、统一性角度来讲的,道是对天的内在统一性的揭示。若把作为总体的“天”分而言之,则就其可见之形而言谓之天,就其内在之主宰而言谓之帝,就其发生的作用而言谓之鬼神,就其神妙万物之作用而言谓之神,就其体现于人之性情而言谓之乾。程颐的这一说法,可以说综合了天帝论、德命论乃至天人感应论、天谴论,给出了中华文明中关于“天”的完整描述。天在道的意义上是囊括天地人之总体,道是对这种总体性的内在统一性的说明。天就是道体本身。天在其作用的意义上是上帝、鬼、神,天体现于人就是性情。《周易·系辞》曰“形而上者谓之道”,所谓形而上,就是从总体贯通的角度看天,即所谓以道观天;“形而下者谓之器”,所谓形而下,就是从作用变化中看天,即所谓以物观天。道与器,正是天的体与用。道不可见,所见者只是道所投射之影;器可见,但若无道的映衬,则器便是无变化、不神妙的凝顽之物。章学诚云:“天下岂有离器言道,离形存影者哉?”[4]132道器犹如形影的说法,说明了天与天下万物之间一气贯通、生生化化、继继存存的关系。《易传》所谓“寂而不动,感而遂通”,是对天之体用的刻画。就其总体而言,寂而不动;就其作用而言,感而遂通。寂感可通的前提是“盈天地间皆气也”[5]1514,气化生生的自在状态使得寂感可通。寂感可通之际便是天人合德之际,正是在此之际,成就了天地万物一体的仁者事业。

天理论无疑是天人关系的成熟总结形态。不过,天理论仍然没有穷尽天人关系的内涵。明清思想家们从时势中汲取思想的能量,不断开掘着天人关系的新境界。这些思想开拓的总趋势是回到先秦的天道论,重新打开天理论的思想和实践的可能性。

 

五、天道论:随时撰述以究大道

 

关于天与道的关系,学界曾长期主张一种观点,即认为老子所说的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(《老子》第二十五章)是把道作为高于天的根据,从而认为这种观点与董仲舒所谓“道之大原出于天”[6]1915截然对立。实际上,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所谓“天法道,道法自然”,实际上是一个循环,道所法的自然,就是对天的状态的描述。在这个意义上,道之大原当然出于天。天就是那个自在自然自生的存在总体,存在总体就是道体本身,就是太极。道、自然、天是一个相互指涉的关系。就太极道体而言,自然是太极道体的自我说明,但它同时也是万物生生的所以然。作为万物生生所以然的自然,并没有在万物之外另立一个根据,而是对天地万物生化不已的描述。在这里,所以然与所当然在自然的意义上合而为一。不过,生化不已的自然,在其生化不已中含藏着一种面对未来的不测性、一种不得不然的敞开性。“不已”是在对变动不测的把握中实现的“生化”,所谓“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”(《孟子・尽心上》),就是将变动不测把握为一种生化不已的神妙作用,从而将与人为对立的自然,转化为实在与价值一体无间的自然。应该说,这种融合了道家自然观的天道观,将天理的确定性重新打开,恢复了天道作为不言之教的特质,并且重新安顿了天理的位置。

天的观念的产生,是从事农业生产的先民们仰观天象的产物,“不言而信”成为先民们最为直接认识到的“天德”。孔子所说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”(《论语・阳货》),天是不言而教的,天的不言之教就在“时行”“物生”当中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“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对于天的不言之教,人唯有通过尽己之心以求自觉己性,从对自己所具天命德性的自觉中,觉知天道。这种觉知是人的自觉,而非天的告诫。天不言而有教,就是启发人的自觉。天的不言之教,根本上就是人的自觉之教。《中庸》所谓“诚者,天之道也”,诚是不言而信的天德,即所谓“自诚明”;“诚之者,人之道也”,诚之者就是在自己的践履中身体力行诚,将不言而信的天德实现出来,孟子称之为“思诚”。“思”即“自明诚”,诚在思中。“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从容中道,圣人也。”(《中庸》)所谓圣人,是天德的自然自在的体现者,是天德最为彻底的自觉者,因而圣人保留了不言而信的天道之“从容中道”“触处即真”的特质。与圣人不同,“诚之者,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”(《中庸》),就作为“学知”的修道者而言,他们将不言之教把握为一种确定的道理,择善固执。在此,体现天道不言之教的“生知”的圣人,与择善固执的“学知”的修道者,形成了一个相互映衬的境界差别。在某种意义上,持天理论的理学,将作为不言之教的天道把握为一种确定的天理,实际上就是择善固执的境界。圣人则是总能面对天道不言而信的特质,随着渐形渐著的时事和形势,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时刻体认天道、贯彻天德,总能保持正确作为。圣人在具体实践中随处随时加以体认、加以贯彻的天道,始终保持一种不得不然的敞开状态,“随时撰述以究大道”[4]139,因此,面对不言的天道,需要一种虚心实照的实事求是精神,才能做到不勉而中,不思而得,才能让天道自身从容展现于圣人的创制实践中。所谓择善固执的“学知”“力学”之士,总不免教条主义的倾向,很难做到从容中道。两者之间显然有着境界的差别。

明清之际的天道论是在辩证综合了天人关系的不同思想范型之后,对先秦天道论的更高水平复归,将天理重新安放回了天道既生生不已又变动不测的开放性中。

 

六、通古今以究天人:中华文明的历史超越性

 

如何将变动不测之天把握为生生不已之天,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关切。这一关切确立了中华文明中超越性问题的基本视域,形成了中华文明通古今以究天人的历史超越性。

司马迁用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刻画其通史撰述事业,这既是对孔子作《春秋》传统的继承,更是对孔子不言之教所传达的超越性意识的继承。他所确立的“天人古今”的四维结构,深刻揭示了中国形而上学的特质。这种特质既非希腊式的超感性、非历史的形而上学传统,也与海德格尔所谓“天地神人”的四重性有所不同。所谓“通古今之变”,就是将古今之间的变化之不测,贯通为古今一体的生生不已。这就意味着“通古今”具有了“究天人”的意义,也具有了超越性意义。这也意味着,“古今之变”关乎“天人之际”,要从“天人之际”来观照“古今之变”,“古今之变”是在“天人之际”的维度中展开的。人事的古今变化展开于天道运行的大背景下,一方面是“推天道以明人事”,即天道是人事的根本遵循;另一方面则是“尽心知性知天”,人事归根结底归极于天道,人事不离天道,天道就在人事当中。人事与天道的关系说明,古今之变化是以天、人为主体的,天、人共同构成古今变化的主体。只有在天人之际的视野中,古今变化才具有了天道生生不已的通达超越的意义。《周易·系辞》云“往来不穷谓之通”,“通”是变困穷之境而化之的力量;又云“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,“穷变通久”就是通过对困穷之境的变通以达致永续久长之不穷境地。以“通古今”的方式来“究天人”的超越性,与宗教向彼岸世界超越的“究天人”方式不同,是通过天人永续的“通久”与“不穷”来实现的时间意义上的超越。

通过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之间的有无生化,表现为一种“生生不已”的意义创造,将有无之间的关系把握为一种时间性的前后联系,其实质是将过去已去之无,在当下转化为面向未来不测之无的能力,从而不断创生出新有的超越性。把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现在把握为有无之际的创造性环节,把天人之际所表现的纵向超越,把握为一种古今之际的历史超越,以通古今的方式究天人,在究天人中通古今。这就是中国文明的历史超越性。

以人合天,实现天人合德的下学上达,需要通过人我之际的旁通来实现。所谓旁通,就是以忠恕之道感通彼此,贯通古今。忠恕旁通提供了一种通古今的方法。论古必恕,方能面对未来,以尽己之忠创制实践,从而致广大而尽精微,实现民胞物与的万物一体境界。通古今以究天人,构成了中华文明深厚的超越性气质,塑造了中华文明自强不息、与时偕行、随时创制的历史主动精神,从而使其不断在历史中创造新局。

《周易·系辞》云“通其变,使民不倦;神而化之,使民宜之”,司马迁用以评价汉兴的道理是“承敝易变,使人不倦,得天统矣”[7]277。人在历史中走出困境的创制实践,具有维持天地人共同体的超越性意义,故而能得天统。中华文明对天人之际的认识,其奥秘就在于将人的历史创制实践提升到承续天统的高度。于此可见,天人之际的思想原理构成了中华文明的核心原理。

 

结语

 

天人之际是一种生命意义上的有机联系,是宇宙大生命与宇宙小生命的关系。因此,天人之际构成一种天人生命连续体。“生生不已”就是这一生命连续体的存在原理。天人生命连续体是一个天地人的生命共同体,是一个具有总体性、统一性的整体。天人之际的生命连续表明,人是不能脱离天地而独存的,人与天地总体之间是一种生命性、有机性的关系。从总体上看待个人的地位,还是从个体出发形成总体,构成了中西文明的根本分叉。从个体形成总体,只能是机械性的整合,永远无法达致整体的有机性,因而也无法真正实现多元之间的有机统一。

天人之间作为生命连续体之所以可能,就在于天人之间具有一种贯通的能力。天生烝民、有物有则,天命之谓性,作为天所生的人,具有天赋的共同性。这种天性是天人之间相互贯通的根据,也是天人之间可以相互感应的条件。“天命之性”也是人我彼此感应的内在条件。天人感应、天谴、天理等之所以能够发生,是因为人具备天的最基本的特点,所以才能实现人对天的理解和把握,才能实现天人之间的交感作用。

作为贯通天人的性,是天所降之德。显现于时行物生中的天地不言之教,展现了天地最为直接的德性,那就是无私之德与不言而信之德。两者构成了天道的基本内容。《中庸》所谓“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,辟如四时之错行,如日月之代明”,无私而大公、诚而守信,是天地之德,也是天地之道。人为客,天为主,人通过德性的践履,实现与天合德。在个人生命中将天地之德贯通如一,从而实现天地万物一体之仁。这就是天人合一。仁者境界,就是天地境界;仁者事业,也就是天地规模的事业。

 

【参考文献】

[1]苏舆.春秋繁露义证.锺哲,点校.北京:中华书局,2018.

[2]程颢,程颐.二程集.北京:中华书局,1981.

[3]王守仁.王文成公全书:第3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15.

[4]章学诚.文史通义校注.叶瑛,校注.北京:中华书局,1985.

[5]黄宗羲.明儒学案.2版.北京:中华书局,2008.

[6]班固.汉书//中华书局编辑部.“二十四史”简体字本:第5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00.

[7]司马迁.史记//中华书局编辑部.“二十四史”简体字本:第1册.北京:中华书局,2000.

 

原载:《船山学刊》2026年第2期

来源:船山学刊公众号2026年5月14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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